普通人救下了普通人 白銀越野賽中的民間救援細節

普通人救下了普通人 白銀越野賽中的民間救援細節
2021年05月28日 10:04 新浪體育

  黃河石林越野賽里,救下了五位運動員、并發出有效警報的人,是牧羊人朱克銘。第一批真正的救援力量,是來自山腳下兩個山村的數百位村民。消防員的出動,是因為本地的一位參賽運動員察覺事情不對,才報的警。年長的選手救下了更年輕的人,孤身的救援隊員把衣服給了更脆弱的人。

  在風雨交加、救援沒有到來的時刻,是普通人救下了普通人。

  文|林松果

  編輯|姚璐

  1

  5月22日下午,大概兩點左右,白銀市景泰縣的葫麻水村,雖然在山腳,天氣已經異常冷了,吹大風,下大雨,山上還起了霧。這是很少見的天氣。往年,霧更多起在秋天。

  村支書王欽林家里正在蓋房子,要修一個車庫和一個豬圈,他著急,下著大雨也沒停,穿了件厚衣服,從山上往底下拉石頭。這時候隔壁常生村支書王忠的電話打過來,說要找他借鏟車,山上有運動員凍著了,救援車過不去,需要鏟車開路。在電話里,王忠告訴他,情況比較嚴重。

  王欽林一邊發車,一邊開始打電話找人。先找了9個人,第二批又找了16個,他不知道山上具體什么情況,讓村民帶上村委會所有的被子,每個人帶一件棉衣,全村人一共帶了棉衣25套,鐵鍬2把,被子3床,上山了。

  這一帶的村民,幾乎都以放羊為生。王欽林年紀不大,但在山上放了15年羊,常年風吹日曬,臉黑黝黝,看著比真實年齡更大些。他找的都是熟悉路況的牧羊人,山上的陡坡,其他人不熟悉,但他們從小就爬山,像猴子一樣,連蹦帶跳地就走過了。他找了條最近、最陡的路,讓村民以最快的速度,去事發地的朱家窯,和常生村的朱克銘會合。

  實際上,在這一片同樣的大雨之下,在牧羊或在地里干活的村民們,沒有互通訊息,卻都發現了情況異常。甚至比兩位組織救援的村支書更早,已經開始幫助還在跑步的越野運動員。

  據界面新聞報道,午飯過后,下了雨,常生村村民朱建東在位于CP2的自家玉米地邊,看到運動員在不斷往山上沖。隨著風雨越來越大,朱的妻子建議,把他們自己的衣服給運動員。朱建東覺得,運動員會不會嫌我們的衣服臟?妻子說:沒事,先發。他們見人就勸:趕緊穿衣服,別跑了。不止他們一家,同村的羅維富、羅崇宏,也抱著自家小木屋里的備用衣物在發。

  根據事后統計,常生村有一百多人參與救援,幾乎每家的男人都上了山,女人留在山下,給撤下來的運動員做飯,準備棉被與衣物。他們先是接運動員下山,后來又給救援力量當向導,很多人都是第一天出門,上下來回好多趟,直到第二天才回到自己的家。

  村民們帶著被子、棉衣上山救援 圖源可樂

  2

  第一個得到回應的求救信號,是牧羊人朱克銘發出的。

  這天天氣不好,早上就開始刮風,他擔心養在山上的羊受凍,早早上山去看。羊沒事,他跑到平常休息的窯洞里,模模糊糊要睡著了。大概一兩點,他聽見窯洞外有人喊了一聲,走出去,大霧中跑出來一個小伙子,拖著自己的腿,他認出這是參加越野跑的運動員。

  他問對方,你還能跑嗎?對方說,不能跑了,腿抽筋了。朱克銘把他帶進窯洞取暖,把火燒了起來。這時候,朱克銘還不知道情況到底有多嚴重。

  也正是這時,來自廣東的運動員可樂和兩個女運動員,正在山風中跋涉。可樂向《人物》回憶起當時的狀況:他們站在一片迷霧之間,硬著頭皮往前走。當時能見度極低,八級以上大風,凍雨,體感溫度在零度以下。他的臉已經被風和凍雨刮腫,風吹得腦殼生痛,無法聚焦視野。他們正尋找著路標,突然一片迷霧吹開,前后草坡清晰無比,眼前是一個廢棄的窯洞,這就是朱克銘所在的窯洞。他們得救了。

  從CP2到CP3的一路上,已經有許多人躺倒在地上,聽了可樂的講述,朱克銘才知道情況比想象中更嚴重。山上信號不好,可樂記得,朱克銘一直站在窯洞頂打電話。他打給了管委會,也打給了村支書,還打給了自己的妻子。

  山上的狀況被層層上傳,黃河石林管委會的工作人員,通知了縣政府,下午三點,第一批救援人員到了山腳。

  朱克銘的窯洞 圖源可樂

  3

  在風雨突然來臨且救援力量不足的情況下,活下來的運動員,依靠的其實是自救與互救。

  來自廣東的運動員可樂,是一名玩了十多年戶外的選手,攀登過很多高山。這次的強制裝備里沒有沖鋒衣,但他還是帶上了,這是多年的經驗。事實證明,這件衣服在某種程度上保了他的命。

  風雨中,有一些運動員行到了離CP3不遠的地方,大霧中迷路,凍得不行,開始討論下一步怎么辦,大家有了分歧——有人決定不繼續往前了,無處可去。但可樂考慮的是,他們一路走上來,沒有看到合適的避風場所,而且下撤,路程同樣遙遠,人的意志力松懈,也許還會被刮下懸崖,因此只能往前走,不能退,也不能停。

  這時人群中有個女運動員,叫小晏香香,她說跟可樂一塊走。她已經接近走不動,挽住了可樂的胳膊。另一個女生也決定跟著他。她們體力已經接近透支,可樂本來走得更快一些,但后來就放慢了腳步,彼此攙扶著到了窯洞。賽前,他們彼此都不認識。

  進了窯洞后,他們又救了一個人——河南的運動員張小濤。朱克銘外出巡視,發現張小濤倒在地上,已經意識模糊,可樂和朱克銘一起把他背了回來。人在接近失去意識的時候,是相當沉的,兩個男人夾著他,但也走得很慢,而且更關鍵的是,可樂知道,不能讓張小濤睡著,必須不停拍他,和他聊天,給他唱《黃河大合唱》,挪了好一會兒,才最終把他轉移到窯洞。

  他們給他脫掉衣服和鞋,蓋被子,灌水,吃能量膠,做了專業的失溫處理,張小濤懵懵懂懂,意識還不完全清醒。他再次醒來是在兩三小時之后。

  張小濤 圖源微博

  4

  可樂還聽說過另外一件運動員救人的故事——有一個年齡稍大的女選手,在下撤的過程中,救了四個人,她跟大家說,不要傳播自己的名字。但后來根據參賽者高爽(網名流落南方)的描述,這個人應該就是運動員戴玉敏。

  在那天下撤的過程中,來自新疆石河子的跑友戴玉敏遇見了躺在地上、滿心絕望的年輕運動員李百慧。高爽寫下了這個故事——

  戴玉敏看到李百慧之后,眼淚就開始嘩嘩地往下流,心里很疼很疼。戴玉敏說,自己的女兒24歲,看到李百慧,就像是自己的女兒一樣。

  戴玉敏把沖鋒衣脫下來,脫了一件毛衣給李百慧穿,雖然李百慧渾身發抖停不下來,但身體不僵硬,能很好地配合戴玉敏穿衣服。戴玉敏把一顆鹽丸糖塞進李百慧嘴里,她馬上就嘎嘣嘎嘣嚼了起來……戴玉敏馬上又撕了一個能量膠喂她,李百慧說,“我很難受我不想吃,我好冷好難受,我想回家。”戴玉敏說,“你要吃,不吃你會死的,吃了就可以回家見媽媽了。”

  聽了這話,李百慧開始大哭,戴玉敏就使勁把能量膠擠進她嘴里,李百慧就下意識往下咽。“要活著,好嗎?”這期間,戴玉敏溫和的聲音反反復復地重復著這句話。

  處理好一切,戴玉敏帶著李百慧下撤,又在中途說服兩位在路邊等待的選手一起下撤,四個人結成小隊。最終平安。

  5

  根據《中國新聞周刊》的報道,當天一共有39名藍天救援隊員參與了賽事保障。他們的主要職責是此次越野跑打卡點諸如急救、擦傷處理等簡單的醫療處置工作,以及打卡點的秩序維護。事件發生前,他們的身份更像是志愿者的角色。事件發生后,藍天救援隊又增派了45名隊員。

  翻閱藍天救援隊的簡報會發現,為各種跑步賽事提供保障,是藍天救援隊一項重要的工作。這支隊伍也參與過多屆蘭州馬拉松的保障工作。

  但根據多位運動員的交叉信息,當天在比賽沿線,他們真正見到的藍天救援隊員并不多。尤其是氣溫驟變的危急時刻,大部分藍天救援隊員可能來不及趕到山上。

  在賽程最初的石林峽谷路段,一位女選手見過一位藍天救援隊的隊員站在路邊,腳下放著一個藥箱,那時天氣不錯,所有事情都沒有發生,她當時心里比較踏實,雖然路況都是碎石,但醫療保障還是有的。

  但到了CP2到CP3路段,選手可樂告訴我們,他只見到了兩位藍天救援隊員。一位是在天氣驟變之后,他在山上見到一位隊員在打電話,因為風太大,聽不清在說什么,但是根據他的語氣,可樂認為他是在發出求救信號。

  另一位選手勵建安,應該跟他遇見了同一個人。在1點左右,勵建安遇到了一個藍天救援隊的人,并聽見了他跟賽事方的通話內容。他說,我的經驗是比賽必須終止。但對方應該是還在猶豫,藍天救援隊的人很不高興,他最后丟了一句,我已經跟你們講,我盡力了,賽事必須停止。掛了電話。

  可樂遇見的另一位藍天隊員,是在通往CP3的山坡之上,他看到一位藍天救援隊隊員,和許多運動員擠在一起取暖。

  根據高爽的記錄,一位在場的運動員曾經回憶,他在這群人之間擠著取暖的時候,一塊布蓋到了腦袋上,五六個運動員鉆到了這塊布下面,只要是能遮擋住一點,就能有些溫度。藍天救援隊的這位隊員,還把自己的外套蓋到了幾位選手的頭上,凍得哆哆嗦嗦的,和選手們擠坐在一起——回憶這一段的時候,這位運動員已經記不清這塊布到底是什么,也不記得這位隊員的名字,但他明白,毫無疑問,如果沒有這塊布和這件外套,情況會非常糟糕。

  《時尚先生》同樣記錄了一位藍天隊員救援的情況:當天下午一點,在CP2到CP3之間,運動員們下撤時取暖的小石屋里,一位隊員一直拿著對講機溝通,呼叫其他救援者上來,后來遇到一位失溫嚴重的參賽者,這名隊員把自己的藍色沖鋒衣脫下來給他,此后,這名隊員在屋外凍得發抖。

  在那個時刻,與其說是專業救援隊伍的作用,倒不如說是孤立無援的時刻,一些人在憑著本能救另一些人。

  圖源三聯生活周刊

  6

  根據官方通報,是在當天下午的15時34分,白銀消防救援支隊指揮中心接到群眾報警稱,位于白銀市景泰縣蘆陽鎮大牛糞灣山頂,有越野賽參賽人員被困在賽道,無法下山。

  這個報警的人,也是一個運動員。

  根據《人物》了解到的信息,這是一位參加了21公里越野跑的當地運動員,當時他已經完賽,回到了縣城,在家里洗了澡,在這次的賽事群里看到跑百公里越野賽的運動員在求救,才發現事情不對勁。他先是聯系了自己在消防隊的朋友,這時候消防隊還不知道山上發生了何事,朋友告訴他,需要先報警,他們才能出警。后來,是這位運動員帶領消防隊進的山。

  那天的晚上七點多,他們在CP3附近的草甸上,發現了一位已經無意識的參賽者,他們最開始沒有認出這位參賽者是誰,后來查了他的號碼牌才知道——M001,他是梁晶。

  7

  王紫微是廣東一家體育運營公司的工作人員,梁晶參加過三次他們公司組織的賽事。就在五月中旬,梁晶還參加了他們在廣東韶關的丹霞100跑山賽。

  在王紫微看來,梁晶不是一個不懂得放棄的人。韶關的那次比賽,梁晶中暑了,就緩了下來,去旁邊拿可樂降溫,沒有再繼續追求成績。根據她的統計,梁晶這些年來,一共退賽過十次。她熟悉這一類優秀運動員,他們比較注重身體的感覺。當他們真的感覺到身體不舒服,是會停下來的。

  但這一次,也許這些去過日本、去過歐洲,參加過那些更高海拔、更兇險越野賽的運動員,對于小環境的氣候變化,沒有那么快察覺到危險。另外就是,他們太快了,如果你觀察他們的GPS軌跡會發現,第一集團的選手要比其他選手快非常多。當別人還在CP2猶豫不決時,他們已經接近山頂。對他們來說,在那個時刻,下撤到CP2和前進到CP4,同樣艱難。

  比賽當天10點整的照片,依次為梁晶、黃印斌、曹朋飛,三人均遇難 圖源網絡

  8

  那天下午,接到召回電話時,景泰縣消防大隊一位負責人正在調休。當時已經是下午,在群山之間,一些運動員已經沒了生命體征。這位負責人告訴《人物》,他最初得到的通知,程度不重,一是有失聯人員,二是有人生命垂危。大家都沒往壞處想。

  事發的這一片山脈,離每一支救援隊伍都很遠。當時白銀消防系統有至少四支大隊同時往事發地趕,景泰縣消防大隊離得最近,但也有70公里路程,在不迷路的情況下,開車一個多小時,才到山腳下。那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
  根據后來的信息,當晚調動的各系統救援人員,已經有上千人。但在夜里的山中找人,難度依然很大。這位負責人打了個比喻:比如說在這個樓上你去找某一個人,很方便,你知道他在哪間辦公室。但那個地形非常大,遇難的21位運動員并不在一個點集中,是撒開的,是在行進過程中身體不適,倒下去再沒起來。能找見這個,不一定你能找見下一個。

  這位負責人也承認,是到了當晚,他們才真正了解到了整體的失聯人數和死亡人數,覺得這個事情相當慘烈。

  總體來看,大概晚上七點才上山搜救的專業部隊,離選手們失溫的下午一兩點,時間已經過久。主要完成的是尸體搜救的工作。這位負責人告訴我們,消防隊學習過失溫情況的處理辦法,但他們以前沒有處理過類似的出警。

  消防隊展開搜救工作 圖源可樂

  9

  這件事情發生之后,那些活下來的人,很多人內心都有了創傷。

  包括那個報了警、帶著消防官兵去救援的當地運動員,在救援結束后,他曾經向梁晶的親友回憶過救援全程。回憶的過程中,他相當痛苦。他接受過一次采訪,但在采訪后半段,情緒也變得很糟糕。

  也包括一位參與救援的葫麻水村村民。他們把那些遇難的運動員遺體,抬進了窯洞。當時,他還想給他們蓋上衣服,但一位醫護人員告訴他,最好還是把衣服留下來,給其他需要救援的人用。那天夜里,這位村民在窯洞待了一整晚,心里發酸,眼淚就往下流。他說起這一段,當著許多人,還是紅了眼眶。他遺憾他們去得太晚。

  被救進窯洞里的五個運動員,是可樂,小濤,雪,王蘭和小晏香香。他們在下山后,拉了一個微信群,叫幸運兒,每天都在聊天。他們成了朋友,也是生死之交。但他們最擔心的是,救他們的朱克銘被卷入漩渦之中。

  事實證明,他們的擔憂并非全無道理。幾天來,幾十家媒體進了村,采訪了朱克銘。他幾乎是來者不拒。車開進常生村,車里的記者都不用說話,村民就主動指向他家的方向。

  但在前兩天,朱克銘在一次采訪中說,大家去得越多,他就越遺憾:我覺得是我做得不到位,如果我能及時地搶救他們,他們可能不會發生這種狀態了。你們越是來得多,我們越是覺得內疚。

  采訪時,我跟可樂提到了這件事,可樂非常認真地告訴我,如果文章發表,一定要幫他把這段話寫進去——他是這樣說的:從我們的角度來說,朱大哥是一個非常善良、非常勇敢的人,他在窯洞里說,他做這個事沒什么,剛好看到,能去幫忙他就去幫忙。我們不希望看到一個這樣的人,做了他覺得應該做的事情,卻受到太多的干擾。看到這樣,我們很難過。

  得到救援的選手們 圖源可樂

  (實習生尚嶸崢、李晶晶對本文亦有貢獻)

  來源:人物

越野賽救人甘肅

推薦閱讀

閱讀排行榜

體育視頻

精彩圖集

秒拍精選

新浪扶翼